上一节我们讲了运营人员。这一节,我们来讲采购部门。
如果说运营人员的抵抗是“沉默的”,那采购部门的抵抗就是“专业的”。他们懂得怎么说,让你没法反驳。
采购经理的权力
先讲一个我亲眼见过的事。
有一家公司,采购经理姓刘,干了十五年。公司一年采购额两个多亿,供应商一百多家。
刘经理在公司地位很高。供应商叫他“刘哥”,逢年过节送礼,请吃饭,陪打球。他走到哪,都有人递烟倒茶。
他跟老板说话也很随意。老板想换供应商,他说:“这个供应商跟了我们八年,关系不能断。”
老板想谈价格,他说:“这个价格已经是行业最低了,再压人家就不做了。”
老板想上采购系统,他说:“我们行业特殊,系统搞不定。”
老板信了。因为刘经理是“专家”,他懂。
权力从哪里来
刘经理的权力从哪来?
来自信息不对称。
什么是信息不对称?就是我知道你不知道。
刘经理知道每个供应商的真实底价,老板不知道。刘经理知道哪个供应商质量好、哪个交货准时,老板不知道。刘经理知道行业什么季节什么价格,老板不知道。
这些信息,就是他的权力。
供应商想跟公司做生意,得通过他。老板想了解采购情况,得问他。其他人想接触供应商,得经过他。
他是信息的“守门人”。所有人要过这道门。
系统要做什么
数字化采购系统要做什么?
它要把这些信息,从刘经理的脑子里,搬到系统里。
供应商的报价、历史交易记录、交货准时率、质量合格率——全部录入系统。系统自动分析,自动比价,自动推荐最优供应商。
甚至系统可以自动下单。设定好规则,库存低于某个水平,系统自动生成采购订单,自动发给供应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刘经理的信息堡垒被炸平了。
老板不需要问他,打开系统就能看到所有数据。供应商也不需要跟他搞好关系,系统看的是价格和质量。
刘经理十几年的“法宝”,一夜之间变成废纸。
他们很专业
采购人员的厉害之处在于,他们懂得怎么说,让你没法反驳。
刘经理反对上采购系统,他从来不会说“我不配合”。他说的是:
“这个品类的价格波动太大,系统抓不到规律。”
“这个供应商虽然价格高,但服务好,系统评估不出来。”
“我们行业特殊,通用系统不适用。”
“这个数据不准确,系统算出来的结果不对。”
这些话,听起来都有道理。你没法反驳。因为有些确实是事实。价格波动确实存在。供应商的服务质量确实难以量化。行业确实有一些特殊情况。
但这些理由背后,真正的原因是什么?
很简单:系统上线之后,他的权力没了。
一个学者的研究
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在《经济学与公共目标》这本书里,提出了一个概念,叫“技术结构阶层”。
什么是技术结构阶层?就是那些掌握着企业核心技术和信息的人。他们不一定是老板,但他们对企业的决策有巨大的影响力。
加尔布雷思说,这些人的一个基本动机是:保护和扩大自己的权力。
采购经理就是这个“技术结构阶层”的典型代表。他们掌握着供应商的信息、市场的价格、采购的规则。这些信息,让他们拥有了远超岗位级别的权力。
数字化采购系统,本质上是在打破这个“技术结构阶层”对信息的垄断。
这是刘经理们无法接受的。不是因为系统不好,是因为系统会让他们从“信息守门人”变成“信息透明人”。前者有价值,后者随时可以被替代。
更麻烦的事
采购部门的权力,不只是来自信息不对称。
还有一层,是很多人不敢说、但都心知肚明的:利益输送。
不是每个采购都有这个问题。但当一个人掌握了供应商的选择权、价格的谈判权、订单的分配权,这些权力本身就是可以被“交易”的。
供应商请吃饭、送礼物、给回扣——这些事情,在行业里不是什么秘密。
而数字化采购系统,不仅仅是让信息透明。它会留下痕迹。每一笔询价、比价、下单都有记录。价格历史、供应商评估、采购频率,全部可追溯。
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。
不是因为系统“不准”,是因为系统太准了。准到他们不敢用。
一个真实的结局
说回刘经理。
他们公司最后还是上了采购系统。不是因为老板说服了他,是因为老板发现,其他竞争对手都已经上了。再不上,成本差太多了。
系统上线之后,第一个发现是:刘经理之前说的“行业最低价”,比系统找到的价格平均高了8%。
老板没有开除刘经理。但刘经理的权力,确实一落千丈。
以前供应商约他吃饭,他说没空。现在供应商说“我们跟你们公司的系统对接有点问题,要不要一起看看”,他想去,但系统对接的事情已经不归他管了。
他还在那个岗位。但话语权变了。
他偶尔还会跟同事说:“这个系统不够智能,还有很多特殊情况处理不了。”同事只是笑笑。
几个月后,刘经理辞职了。他自己走的。
走之前他跟关系好的同事说:“干了十五年,感觉自己突然不会干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表情很复杂。
所有人都知道,但没人敢说
这个故事,在很多公司都在上演。
采购部门的人不是傻子。他们知道数字化是大势所趋。他们也知道,系统迟早会上。
但知道归知道。真到了自己头上,谁也不会主动把绳子递过去,让别人勒自己。
没有人会主动交出自己赖以生存的资本。
这不是道德问题。这是人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