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节我们讲了“自下而上”走不通的原因,也讲了“自上而下定方向”与“自下而上出结果”相结合的路径。这一节,我们来讲一个更具体、也更让人头疼的问题:部门利益。
这一节我会分五个部分来讲:
先讲一个真实的采购与仓储冲突案例,让你看到两个部门为了各自的KPI,做出了对公司整体有利、但对对方部门不利的决策。
然后讲一个区域与总部的博弈案例,说明“局部最优”如何损害“全局最优”。
再分析为什么定KPI这件事,在现实中远没有理论上那么简单——因为历史包袱、权力格局和利益惯性。
接着举一个最典型的长期与短期利益冲突的例子:降本 vs 供应链韧性。
最后总结:部门利益不是“有人坏”,而是一个系统性的结构问题,拆墙需要看清利益、调整利益、必要时绕过利益。
先讲第一个故事。
采购与仓储:一个大家都对,但公司受损的故事
我待过一家公司,发生过这样一件事。
采购部门每年有“降本”指标——采购成本要比去年降低5%。完不成,全员扣奖金。这是公司定的,为了控制成本。
仓储部门有“周转率”指标——库存周转天数要比去年缩短10%。完不成,也要扣奖金。这也是公司定的,为了提高效率。
两个指标单独看,都很合理。绑在一起,就出问题了。
那一年,采购部门找到了一个更便宜的供应商,单价降了8%。采购经理很高兴,降本指标超额完成。但这家新供应商的交货周期比以前长了15天,而且最小起订量比以前大了三倍。
以前一次订100个,卖两个月。现在一次订500个,要卖十个月。
仓储部门的周转率直接崩了。仓库堆满了货,资金被占压,滞销风险大增。仓储经理找采购经理吵架:“你不能为了完成你的指标,把我的指标搞砸了。”
采购经理说:“我的指标是公司定的。供应商是你自己对接的,交货周期和起订量你当时也确认过。”
仓储经理说:“我当时确认是因为你说这个供应商价格便宜,老板也点头了。我反对有用吗?”
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。谁都没错。但公司确实受损了——库存积压、资金占用,算下来比那8%的降本还亏。
这不是谁坏。这是KPI设计出了问题。但KPI不是采购经理能改的,也不是仓储经理能改的。他们只能在给定的规则下,完成自己的指标。
后来我跟采购经理吃饭,问他当时怎么想的。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:“我知道这个供应商会有问题,但我的降本指标是硬骨头。完不成,我们部门全员扣钱。仓储那边周转率不行,那是他们的事。他们可以跟公司解释原因。我这边只要成本降下来了,我的活就交差了。”
他把部门利益放在了公司利益前面。不是他自私,是他的考核机制让他不得不这么做。
区域与总部:一个谁也不愿先动的故事
再说第二个故事。
一家连锁企业,在全国有八个大区。每个大区的业绩、利润、奖金都是独立核算的。
公司想推一套新的会员系统。这套系统的逻辑是:会员在全国任何一个门店消费,积分通用,权益共享。
听起来对客户很好,对吧?对客户好了,公司长期也受益。
但推进的时候,出了大问题。
A大区是发达地区,客户多、消费高。它的会员体系已经很成熟了。B大区是欠发达地区,客户少、消费低。它的会员体系基本是空的。
新系统上线之后,A大区的会员去B大区旅游,在B大区消费,积分照常积累。A大区的人觉得:我的会员贡献给了B大区,但积分的成本还是我出?
B大区的人觉得:A大区的会员来消费,占了B大区的服务资源,业绩算谁的?
两个大区都不满意。
更麻烦的是,A大区本来有一套自己的会员运营体系,已经跑了五年。总部的系统跟它不兼容。如果要用总部的系统,A大区要把自己五年的数据迁移过去,还要放弃自己的一些定制功能。
A大区总经理说:“我用了五年的系统,我知道怎么用它赚钱。总部的系统我不知道好不好用。你要我换,可以。但业绩掉了谁负责?”
总部说:“总部的系统长期来看对全公司有利。”
A大区总经理说:“长期?我这个季度的业绩怎么办?我的奖金是按季度发的。”
你看,这里有三层矛盾:
第一层,区域利益与公司利益。公司想的是“全局最优”,区域想的是“局部最优”。
第二层,短期利益与长期利益。总部看三年,区域看三个月。
第三层,历史包袱。A大区已经有一套跑通了的系统,让它换,它要承担迁移成本、学习成本、业绩波动的风险。而这些风险,总部不承担。
最后的结果是:新系统上线了,但A大区没用。B大区用了,但因为没有A大区的会员数据,效果大打折扣。这套系统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挂了两年。
不是技术不行。是利益算不过来。
定KPI,没那么简单
你可能会说:这些问题,开个会,定个KPI不就解决了?采购和仓储的KPI对齐一下,区域和总部的利益绑定一下,不就行了?
理论上是的。现实中,没这么简单。
为什么?
第一,历史包袱。
你公司现在已经有一套KPI体系了。每个部门、每个岗位的薪酬、奖金、晋升,都跟这套体系绑定了。你要改KPI,就等于改所有人的利益分配。
采购部门的降本指标已经用了八年。你突然说要改成“综合成本最优”,采购经理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:你是不是嫌我采购价格不够低?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价格压下来,你跟我说这不重要了?
他想不明白,也不愿意想。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用“降本”这个单一日标来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第二,权力格局。
采购部门在公司里是有地位的。它掌握着供应商的选择权、价格的谈判权、订单的分配权。这些权力,是它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。
你要动它的KPI,在它看来就是动它的权力。它会反弹。
同样,区域总经理掌握了区域的经营权。你要把它的会员数据上交总部,在它看来就是把它的客户拱手让人。
这些权力格局,不是开个会就能改的。
第三,利益惯性。
人们会本能地维护现有的利益格局,即使新的格局对所有人长期更有利。
因为“长期的利益”是模糊的,“现在的利益”是确定的。A大区总经理知道:不换系统,我这个季度的业绩很清楚。换了系统,业绩可能掉,奖金可能少。至于长期?长期也许对我有好处,但万一我在这之前就被调走了呢?
人们对损失的恐惧,大于对收益的渴望。
这是行为经济学里的经典结论。心理学家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做过大量研究,发现:人们失去100块钱的痛苦,远远大于捡到100块钱的快乐。
所以,当一个人面对“可能失去现有利益”的风险时,他会拼命保护。哪怕新方案承诺了更大的利益,他也不太愿意动。
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数字化项目,技术上可行,管理上也说得通,但就是推不动。不是因为大家不懂,是因为大家不想失去。
长期与短期的冲突:一个最典型的例子
讲一个最典型的长期与短期利益冲突的例子。
一家制造企业,老客户贡献了80%的收入。客户关系都在销售总监手里。他干了十五年,跟所有大客户都称兄道弟。
公司想上CRM系统,把客户信息从销售总监的脑子里搬到系统里。这样销售总监万一离职,客户不会丢。长远看,这对公司是保命的。
但销售总监不愿意。
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。他是算了一笔账:客户信息进系统之后,我在公司的价值就降低了。以前公司离不开我,因为客户只认我。以后,公司可以换任何人来做客户维护。我的筹码没了。
他跟老板说:“CRM可以上,但要让我来主导。客户信息我可以录入,但不能完全开放权限。有些信息太敏感,不适合在系统里。”
老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。但老板不敢逼他。因为他是公司最大的利润来源。逼急了,他带着客户走,公司就完了。
短期利益(保住销售总监、稳住业绩)战胜了长期利益(客户资产公司化)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“被关键人绑架”的困境。很多公司都有。
不是老板不知道风险。是他算了一下,觉得现在动风险更大。
部门利益不是“有人坏”
讲完这些故事,你可能会有一种感觉:这些人怎么都这么自私?公司利益摆在眼前,他们为什么就是不动?
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。
后来我明白了:部门利益不是“有人坏”。是组织结构、考核机制、权力格局、历史包袱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采购经理不配合,是因为他的KPI不允许他配合。区域总经理不改,是因为他承担不起改的风险。销售总监不交客户,是因为交了之后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。
换你坐在那个位置上,你也不一定做得更好。
所以,拆这堵墙,不能只靠“讲道理”。道理大家都懂。需要的是:
重新设计利益机制:让部门利益和公司利益对齐。而不是一边喊“打破部门墙”,一边用KPI把墙砌得更厚。
让长期利益变得“可见”:把模糊的“长期”变成具体的、可衡量的、跟个人收益挂钩的“中期”。让区域总经理看到:配合总部、创造增量,我也不吃亏。
在关键位置上,敢于动存量利益:有些时候,不动存量,增量永远跑不起来。但要动存量,需要老板的决心。不是每个老板都有这个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