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年那颗用砂纸磨出来的“中国芯“，毁掉了之后10年国产芯片人的口碑

大家好，我是写代码的篮球球痴。

最近这一个多月，我连着写了一串国产芯片创始人——严晓浪、戚肖宁、张建辉、陈志坚、朱一明、王春华。这些人的共同点是：真在干活。有的是熬了20年才把生态做出来，有的是百万年薪不要去创业，有的是把自家芯片做到了全球出货量第一。

但今天要写的这位，跟他们截然相反。

他叫陈进。

上海交通大学微电子学院前院长、博导、长江学者。2003年2月，他主导发布了"汉芯一号"——号称"中国第一颗自主知识产权的高性能DSP芯片"。这件事让他拿下了一长串头衔：上海交大微电子学院院长、芯片与系统研究中心主任、长江学者特聘教授、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……

直到2006年1月17日深夜，清华BBS水木清华上一个匿名帖子《汉芯黑幕》，把这一切撕了个粉碎。

帖子里揭发的造假手法，简单到刷新所有人的想象——

从美国买来的摩托罗拉飞思卡尔56800芯片，找上海翰基建筑装饰工程公司的民工，用细砂纸把芯片表面摩托罗拉的Logo磨掉，重新刷上"汉芯一号"的字样，对外宣称是自主研发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骗到手的国家科研经费，到账约6000多万元，相关项目立项总额超过1.1亿。陈进本人还借此申请了上海交大微电子学院院长职位。

更让人愤怒的是后面这件事——汉芯造假被坐实之后，没有任何人受到法律追究，陈进只是被撤销职务、追回经费。但这件事给整个中国国产芯片行业带来的连锁伤害，整整10年都没有走出来。

1. 陈进的简历有多漂亮

要理解汉芯造假能骗过这么多人，得先看看陈进的简历——这个简历放在2001年的中国，是真正意义上的"国家急需的稀缺人才"。

UT Austin是全美计算机工程领域排名前10的学校，摩托罗拉当时还是全球半导体巨头。这份简历放在哪个时代、哪个国家，都属于"硬核海归"。

2001年的中国，半导体产业刚启动909工程——这是国务院1996年批准的重点项目，"砸锅卖铁"也要发展集成电路。当时国内最缺的就是有海外大厂芯片研发经验的人。

陈进往交大一站，简历看起来跟上一篇我写的戚肖宁（斯坦福EE博士+硅谷20年）一模一样。当时谁会怀疑？

但戚肖宁是真的，陈进是假的。

2. 16个月的"奇迹"——比摩托罗拉100人团队3年还快

汉芯一号的"研发周期"，是整个造假事件里最离谱的部分。

陈进2002年初接手项目，2003年2月就发布了汉芯一号——前后只用了16个月。

对比一下：

陈进当时挂名的"团队"其实就3个人：

• 付宇卓：哈工大微处理器系统结构博士
• 陈勇：北大博士
• 举报人（神秘人物）

剩下的全是上海交大在读硕博生，前后加起来不到30人。这个团队里没有一个人有从0设计DSP芯片的实战经验。

业内但凡有点常识的人，听到"3个人16个月做出来一颗0.18微米2亿次/秒的DSP"，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怀疑。

但当时没人怀疑。

3. 鉴定会上那串令人尴尬的名字

汉芯一号2003年2月26日的发布会上，鉴定专家组的名单，今天看起来令人窒息：

注意严晓浪这个名字——就是我上一篇写的，54岁下海创办中天微的浙大教授、陈志坚和孟建熠的导师、知合计算的现任董事长。

严晓浪老爷子那一辈中国芯片人，最痛的事大概就是2003年那次鉴定会——他们用学术信誉给一颗砂纸磨出来的假芯片背了书。

发布会的盛况：

• 上海市政府新闻办公室主持

• 信产部科技司司长到场

• 上海市副市长到场

• 上海科委、教委负责人到场

• 4位院士级专家联合鉴定

专家组给汉芯一号的评语是："达到国际先进水平，某些方面性能甚至超过国外同类产品。"

这个鉴定结论一出，国家"863计划"、"973计划"、上海市重大科技攻关项目的钱就跟着流过来了。陈进借助汉芯一号又申请了数十个科研项目，立项金额累计上亿元。

4. 一张细砂纸引发的丑闻

这事的造假手法，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。

步骤1：陈进利用自己在摩托罗拉测试工程师的人脉，从美国买来一批摩托罗拉飞思卡尔（Freescale）56800系列DSP芯片——这是当时摩托罗拉一款比较成熟的商用DSP，性能"国际先进"四个字来源就在这里。

步骤2：找到上海一家叫翰基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小公司，雇了几个民工，用细砂纸把芯片表面的"Motorola"和"Freescale"Logo一片一片磨掉。

步骤3：在磨平的芯片表面，用工艺手段重新刻上"HX C-08"和"汉芯"的字样。

步骤4：拿着这些假芯片，参加发布会，过专家鉴定，申请专利，骗补贴。

——就这么离谱。

举报人（实名至今没有完全公开，业内传是当年的内部知情人）在清华BBS上的原帖原话是这样的：

"2003年2月，在摩托罗拉公司做测试的工程师陈进，将一片从美国买来的MOTO-freescale 568芯片，雇请他人磨掉原有标志，然后加上自己的标识，变成了所谓完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汉芯一号。"

帖子发出来当天，水木清华BBS的访问量爆炸。第二天上海交大汉芯公司发声明否认，说"造假言论纯属捏造，保留法律追究权利"——但也始终没拿出能反驳造假的研发技术文档。

后来上海交大组织调查组介入，一个月之后调查组就确认了造假事实。

5. 处理结果：撤职+追回经费，没有人坐牢

2006年5月12日，上海交大正式通报处理意见：

就这？

就这。

陈进没有被起诉诈骗罪，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，也没有被追究民事责任。他被撤了职、丢了名声，但人身自由和财产基本完整。

很多事后分析的文章都提到，案子之所以"软着陆"，主要原因是：

第一，把陈进送进监狱，意味着所有给他背书的院士、专家、官员都要承担"渎职"或"失职"责任。这条线一拉，体面问题就大了。

第二，"909工程"等国家重点项目的脸面问题。当时国家正在大力推国产芯片，承认"骗子骗过了所有人"等于自打嘴巴。

第三，陈进本人手段较"巧妙"——没有直接的现金侵占行为，钱基本进了"汉芯科技公司"账户，账面上"用于研发"，要定罪需要具体证据链。

到今天为止，陈进本人去向成谜。有传言说他后来去了某地继续做生意，也有传言说他去了海外。总之他没坐牢。

6. 真正的伤害——10年里所有真做芯片的人都跟着挨骂

这才是汉芯事件最严重的后果。

汉芯之后的10年（2006-2016），只要有任何国产芯片公司发新品，舆论第一反应就是：

• "会不会又是磨砂纸的？"

• "自主研发？怕不是套壳吧？"

• "国产芯片骗经费的多了去了，能信吗？"

这种质疑落到了一大批真正在干活的公司头上：

严晓浪老爷子最痛的应该就是这段时间。他自己的中天微在熬着做生态，而身上还背着"当年给汉芯背过书"的污点。其他做CPU的——龙芯胡伟武、中天微严晓浪、海思何庭波——这批人被舆论审视、被同行怀疑、被投资人冷淡，整整10年。

更糟的是国家政策层面——汉芯之后，国家科技部对集成电路项目的审批明显趋严趋谨慎，整个产业资金链一度收紧。许多本来该立项的真项目跟着遭殃。

做嵌入式的同学应该都有体会。我从2015年开始接触瑞芯微 RK3128，那个年代你跟客户说"国产SoC"，客户第一反应永远是"靠谱吗"。这种不信任感，至少有一半是汉芯遗留下来的。

到2016年华为海思麒麟960发布、2018年阿里收购中天微成立平头哥、2020年华为麒麟9000上市——国产芯片才慢慢挽回口碑。

整整12年。

7. 嵌入式开发者视角：陈进VS陈志坚

刚好上一篇我写了进迭时空的陈志坚——也姓陈，也是浙大派，也是芯片人。把这两个人放一起对比，反差非常震撼：

最讽刺的对比：

陈进2003年16个月就发布了"国际先进"的DSP——假的。

陈志坚2024年4年才量产了第一款8核RISC-V AI CPU——真的。

真东西，慢；假东西，快。这就是芯片这个行业的真相。

陈进给陈志坚们留下的"遗产"，是至少10年的污名化阴影。在这种环境下，那些真正花5年、10年时间做事的人，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来证明自己不是骗子。

8. 为什么我今天要写这篇

写完前面十几篇真正国产芯片的故事，我觉得必须写一次反面教材。原因有三：

第一，对真正做事的人公平。严晓浪、戚肖宁、张建辉、陈志坚、朱一明、王春华、唐立华、孟建熠……这些人扎扎实实做了20年甚至30年。他们最痛的就是被外界用"汉芯式怀疑"反复审视。写清楚汉芯造假的真相，就是给真正做事的人正名。

第二，对历史负责。汉芯事件距今20年了，新一代搞嵌入式的同学很多都不知道这段历史。但它对国产芯片行业的影响至今还在——为什么国家对芯片项目审批严格？为什么投资人对早期芯片公司谨慎？为什么"自主研发"四个字在中国一度变成贬义词？根源都在这。

第三，对未来的警惕。RISC-V现在又是一个风口。各种"自主CPU"、"中国芯"、"高端国产"的项目又冒出来一大批。汉芯式的造假可能再次发生——尤其是在政策红利+国家补贴+地方招商的诱惑下。这个时候，记住陈进，比歌颂任何一个英雄都重要。

9. 复盘陈进：他到底做错了什么

最后，从一个芯片从业者的视角说几点。

第一，他错在选择了一条"快速成名"的路。UT Austin博士+摩托罗拉这种简历，老老实实回交大做几年研究，慢慢带学生、出论文、申专利，3-5年后照样能拿到院士提名。他选择了用造假抄近路——结果一辈子毁了。

第二，他错在低估了产业链的复杂性。一颗真正的DSP芯片，从架构设计→RTL→DC综合→PR→流片→封测→量产→生态——这条链路上任何一环都会留下证据。陈进以为骗过专家组就万事大吉，但只要有一个内部人想揭发，造假必然暴露。后来举报他的就是他团队里的人。

第三，他错在以为造假能撑起整个生态。假的芯片你可以骗鉴定，但它永远进不了真实的工业应用——客户拿到样片接上电路一测就知道。所以汉芯一号到汉芯五号，没有一颗芯片真正进入大规模商用。这本身就是造假最大的破绽。

在中国芯片产业最需要被信任的年代，有一个海归博士选择了用细砂纸做"自主创新"。他骗过了院士、骗过了政府、骗过了媒体，但骗不过这个产业本身。20年过去了，他的名字成了中国科技史上最大的污点之一，而他给整整一代真心做芯片的人，留下了10年都没洗干净的污名。

不致敬，因为他不配。

但今天写下这一篇，是为了让所有读到这里的同学记住一件事——

真正的国产芯片，是严晓浪带着博士生熬17年熬出来的；是戚肖宁从硅谷回来一颗颗做出来的；是陈志坚百万年薪不要、跳出大厂4年才量产15万颗换来的；不是用一张细砂纸磨出来的。

下次你再听到"国产自主芯片"这几个字，请多问一句：有没有量产？给谁用了？跑了什么真实业务？

——这是汉芯留给我们这一代搞嵌入式的同学，唯一有用的"遗产"。